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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召平散文
发布者:qswhga 发布时间:2015/5/25 9:17:29 阅读:1451

金子(散文)

马召平

19岁的那年,我在秦岭山中的一个县城做过一年半的工人,工作是炼金子。把金灿灿的黄金从土灰色的岩石里剔出来,炼成沉甸甸的金条交给人民银行。如果10年前,你站在这个县城的一座名叫老君洞的山梁上,看到在县城的东南角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烟囱,那就是我们的工厂。

 

  它没有具体的名称,没有悬挂任何标志,是我们租用县农机厂的一间砖木结构库房。有人叫炼金厂有人叫它洗碳车间,它普通而又破旧,隐藏在农机厂杂草丛生的后院里,大概有400多平米,有一个小窗户背着阳光朝着山坡。房子因此一年四季都是黑的。架设炼金设备的师傅们在厂房上装了一个烟囱,烟囱的高度超过了县城的水塔,所以很醒目。师傅们还在厂房下面的修了一道水槽。烟囱里冒的是蒸汽,水槽里排放的是废水。我们的炼金设备其实就像一台磨面机,我们工作的情形就是戴着俨实的口罩,穿着胶皮长靴,站在凳子上把一种装在尼龙袋里的叫活性炭的东西从高处的铁皮仓斗里倒进起去,然后再把一些名叫氰化钠的化学药品倒进水池里,加热,有时候还要再加些硫酸。小小的厂房里经常是轰鸣的,有两台马达,一台输水,一台排水。水池里冒着的水气气味刺鼻。闻的时间长了,就觉得喉咙烧,心里慌。那时间,我们知道硫酸是有腐蚀的,所以戴着口罩,但是我们不知道氰化钠是剧毒物品。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水池里大量添加的氰化钠对肺脏有着极大的毒害。但当时我们根本没有察觉。我们自豪自己是炼金子的工人。虽然我们的工作跟在家务农的乡亲没有多大的区别,都是拿着铁锨,抗着尼龙袋子哼哧哼哧。不同的是我们翻动的是活性炭———一种利用木质材料加工而成的细小炭粒,通过物理的吸附作用来提取岩石里的黄金。我们每天把从矿上运来的活性炭倒进去再翻起来,翻起来,像要榨油一样。大概三天的一个周期,金子就从活性炭里分解出来了,那些碳就作废了。我们再把碳装到袋子里,堆满在院子里。那些装在尼龙袋子里的活性炭冒着热气,要不了几天时间就有人拉着去填埋县城外的乡间小道了。

 

  我们其实不知道金子是怎么出来的,我们只是听地质队的工程师说这种炼金子的办法就是利用物理和化学的原理,把吸附在活性炭里的金子分解出来。当时他还给我们画了化学公式,我们似懂非懂也就不懂装懂。因为金子是珍贵的,是要交给国家的。所以金子离我们有距离的,每当我们说起金子就觉得在谈论一个传说。

 

  我们也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金子,当我们成天往池子里倒黑溜溜的活性炭时,我们想过金光灿灿的情形。但我们没有见过金子。我们所分解出来的物质变成金粉的过程是在厂房傍边的一间实验室里进行的。那里面有2个穿白大褂的女孩。她们从技校毕业,脸上有着许多的青春痘。她们不是每天都有事,而是等金粉积聚到一定数量时才打开门实验室的门,开高温工业炉,加热烧杯,准备毛刷和一些玻璃器皿。她们对于真正炼金技术不熟悉。她们也要等地质队的工程师来进行最后的提炼。

 

  我常常见到的一位工程师姓王,年龄近40岁,个子不高,瘦,但脸色红润,手劲很大。每次见了我就要拍我的肩膀,对着我说,你看你的腰弯得都成驼背了。他的手拍得我肩膀疼。我挺了挺背,给他倒水。他不抽烟,但好喝茶。包里经常装着一罐一罐的茶叶。他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年四季都穿着一双翻毛皮鞋,天热也不脱。他说爬山全靠这双鞋。他用的毛巾也只有一条,既洗脸也擦脚。他喝完茶后就呆到实验室,一天不出来,也不吃饭。我时常想里面的情形。但是想不明白,我唯一的感受就是本来就刺鼻的厂房里又多了一些刺鼻的气味,好像是把老鼠的毛发烧着了一样味道极其刺鼻。

 

    记得一般用上一天多的时间,王工程师就会把金粉分离出来,装在个黑袋子里,再提到山外的地质队进行最后的提纯,然后打成金条或者金砖,然后由矿上的保卫科干部护送着交到市上的人民银行。金子是国家的,都是要交银行的。王工程师每次都要骄傲地这么说,说的我耳根都起茧子了。他每次说的时候,李勇就直着眼睛张着嘴巴呆滞地听着。他几乎每次都问:那金条是不是都做成金戒指了?那时候,王工程师就说,金子是国际货币,都在银行的保险柜子放着呢。门口都有拿枪的武警守着呢!怎么会打成戒指呢!

 

    李勇是我们一群青工中年龄最大的,28岁。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也摇来晃去的。像个女孩子一样总是有着很多的胆怯。他是顶替父亲来上班的。他的老家就在金矿所在地,他和父亲一直在金矿上挖矿,塌方了,石头压在他父亲的腰上,残废了。矿上赔了些钱就把他调到了县城里炼金子,从临时工转成了合同工。他对于金子的冶炼似乎比我们清楚。他说炼金子的第一道工序是挖采矿石,再把矿石粉碎堆到一个广场上,然后再往矿石堆上喷洒氰化钠,再把活性炭铺到矿石下面吸附,吸附后再到我们这个车间用氰化钠溶解。整个过程就是浸出—吸附—浸出。等金子溶解后再往过滤液中加大量锌即可提炼出金子。李勇的解释听得我们惊异。但是过一些日子,我们又常拿他取笑。但他不气恼,经常是笑嘻嘻的。他很勤奋也很珍惜自己的工作。只要是他值班,就来的很早,扫地,烧水,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他说在矿上,成天吹风,风白天钻进骨头里晚上钻进被窝里。每天吃的饭菜就是洋芋和萝卜叶子淹菜。通铺上的床板硬得垫着骨头疼。矿上也不通电,白天发电供矿石粉碎机,一到晚上收工只有点蜡烛,饭里吃了苍蝇也不知道。我想不来矿上的情形,我觉得我们在县城的工作也那么的单调,每天按时给机器里加药粉,不停地倒腾着活性炭。再把分解过的活性炭用铁锨装进尼龙袋子。那些黑水滴答着,沾满地也沾满衣服。使我们看起来有点像煤炭工人。

 

  因为厂房里气味大,也没有坐的地方。矿上就在厂房的傍边搭了个油毡棚子,里面支了张桌子,桌子腿上挂了个烧水的炉丝,几块砖垒起的台子面放了两个水壶。算是改善了我们的工作环境。

 

  山里冷的日子长,很长的时间里我们就端个小凳子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两只手撮进袖筒里,抱在怀里,像进入暮年的一群老人一样,盯着墙外山坡上的树看,盯着地上的蚂蚁看。山里的天蓝得出奇,蓝得让人心慌,我经常看着蓝天上的月亮,到中午了它还没有褪下去,还是那么醒目的挂着,像在诉说夜晚的秘密。经常有来参观的,一看我们的架势,就吃惊地说,你们就这样炼金子?我们就说,是呀,金子就是这样炼出来的。因为我们休息的棚子是砖头垒起来的,一到冬天就漏风。我们6个人三班倒,晚上基本上都是在桌子上睡觉的。有一阵子我们搬来了钢丝床,但领导不允许,他说,这样会睡过头,控制不好温度,及时加不了药,金子是会炼坏的。我们无法辩解,就继续睡在桌子上。有人曾经滚下来过,把胳膊上的皮蹭掉了一块。也有人的衣角被放在桌子傍边的炉火烧着了。

 

  金子真是会被炼坏的。有一天,地质队的王工程师就气势汹汹和我们的领导来到厂房。大声的喊着,上一周谁值的班?谁值的班?我问怎么了。他几乎是跳着说:金子炼坏了!

 

  炼坏金子的是任真和李勇,那几晚他们值班。值班的时候停电了,停电了他们不知道。本来30袋活性炭要炼600克的金子结果只炼了400克,金子的分解率降低了。任真和李勇被喊了过来,慌里慌张。最后,任真被开除了。任真被开除的原因是他有两个晚上没在岗,不知道到哪喝酒去了,留下李勇一个人。他给李勇说好他值后半夜,让李勇睡。李勇老实就真的睡着了,结果任真酒喝多了就没回来。任真是我们里面最帅气的小伙子,会打领带,会骑摩托车还会弹吉他。他有一件军大衣,纽扣上有五角星,有一双大头皮鞋,笨重但很暖和。

 

  任真被开除了,他也是农村来的孩子。他的工作是他在县城工作的叔父托了很多关系才办下的,所以失去工作是令人伤心的。他流出了眼泪还是被辞退了。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样草率的辞退违反劳动法,我们没办法给自己争辩。任真走的时候就把军大衣留给我们值夜班用,后来值夜班的时候我们都裹着他的军大衣,想着他的去向,觉得军大衣真的很暖和。

 

  任真走后,李勇变得更加谨慎。也不爱说话。那一阵子,家里给他张罗着娶媳妇。说媒的不少,大家都觉得李勇是个炼金子的工人,有出息。李勇做工人的身份掩盖了他说话结巴,眼睛小和他的父亲瘫痪的缺陷。有一天,我吃惊地看到李勇穿上了一双皮鞋。他使劲地把鞋帮往土里蹭,觉得皮鞋太亮太耀眼。我们取笑他,因为他是我们中第一个穿皮鞋的。那时候我们不是穿布鞋就是胶鞋。没有人穿皮鞋。李勇申辩说这不是真正的皮鞋,是人造革,才20块钱。李勇也穿了西服,两面开着叉,袖口上醒目地闪着商标。他那时候是要与女孩子见面的。为了体面地表示他作为炼金工人的身份,他在亲戚怂恿下置办了80多块钱的行头。花去了他一个月的工资。那时间,我们拿的是学徒工资,一个月55块钱,加每天一块钱的特殊补贴(我们叫吸毒费),就是80多块钱。

 

  大概是因为这身行头,李勇与女孩子见面结果看起来还比较理想。明显的反映是李勇经常主动干活,即使值了夜班白天也来厂房,坐在院子里和大家说话,帮着别人泡茶。但是问题又来了。一家外地金矿拉来的放在我们值班室后面的活性炭丢了5袋子。这件事情简直大的不得了,矿上保卫科的人来了,公安局的警察也来了,平日萧条的院子里来了很多穿制服的人。他们很严肃。抽着烟找我们每个人谈话,做笔录。5袋子活性炭值多少钱?我当时问过李勇,李勇说这要看含金量。不过怎么说也要上万块钱。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在问了一大圈没有任何线索的时候。县公安局就把李勇带走了,他们的依据是李勇说话紧张怪异。加上他最近一直在筹办结婚在四处借钱,他们的依据还来自与李勇新搭班的王天浩的揭发。王天浩说,李勇的妹夫最近来过好多次,每次都是晚上来,鬼鬼祟祟。值班室里24小时不离人,这些东西没有内应是丢不了的。

 

  李勇被带走了,一个星期后回来了。东西真是他妹夫偷的,一天一袋,都是在后半夜趁我们昏睡的时候偷的,偷了五袋的活性炭就放在城关镇的一个小招待所。他妹夫以为用水一洗就能把金子从碳里洗出来,结果什么也没洗出来。在警察局,李勇像头狮子愤怒地把他的妹夫捶得出了鼻血。

 

  碳追了回来,金子还可以继续炼。矿上虽然没有辞退李勇,但要把他换岗到选矿厂去装卸矿渣。接着,他准备订婚的对象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提出了分手。

 

  李勇后来头发就白了,不是全白,是一根一根地白了。他是那么谨慎那么认真还是事不如意。他后来就一直咳嗽着,咳嗽得像要把肺咳出来。后来他就去医院检查查出来肺上有问题,医生说这是工作环境造成。医生说我给你开个条子,你可以申请换岗位。李勇说我的岗位已经换过了。他装下病历,面无表情地就去选矿厂报到了。此后我一直没有再见过他,但听说他跟邻村的一个寡妇结婚了,选矿厂的活好象也没干多长时间,就到食堂烧火去了。

 

  李勇走后,我们的油毡棚子被拆了,盖了一个新的平房,窗户换成了大玻璃。一半做了休息室一半做了库房。库房的木门外加了铁的防盗门,一开门总要发出很大的咯吱声。我们的生活依旧单调,工资涨了一些。我们也领了口罩,单位已经要求我们要戴口罩,并且嘱咐不戴口罩是要被罚钱的。我不知道这是为了我们的身体健康还是考虑到其它什么原因。一年多的时间,我已经闻惯了这样的气味,我也学会了抽烟喝酒。我的心思已经不在工作上,我在复习功课,准备考学。与我同时复习的还有化验室的技术员赵梦芝,她的脸圆得就像圆规划出来的一样,配着剪得齐额的短发愈发的圆。她对于数学没有多少天赋也没有多少兴趣。看书的时候常常抱着小录音机听孟庭苇的歌。我知道她梦想着回到城市,她的父亲是地区地质队的一个头目。她当初来这个小县城也就是过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在实验室呆了快一年了还没有回去。她几乎每个周末要坐着班车或者顺车回家去。几乎没怎么穿实验室的白大褂。她挣的钱就是买衣服,各式各样的流行服装。但是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直到她离开,她脸上的醒目的青春痘一直没有消失过。这多少使得她显得青涩,稚气。

 

  但是追求她的人很多,有县政府机关的干部也有矿上的大学生。大家迷恋的是赵梦芝的普通话,是她红润的嘴唇和身上淡雅的香水味道。大概因她父亲的原因,我们领导似乎也有想法把她确定为儿媳妇。记得凡是星期天,只要赵梦芝不回家,我们领导的夫人就热情地跑到实验室里邀请赵梦芝到她家吃饭去,我们领导夫人是个大个子大脸盘,白白净净。脖子上挂着个金项链,手上戴了个镂花戒指。但是她的牙齿很不好看,大概是小时候吃多了四环素。牙齿是灰黄色的,一张嘴,就有股消化不良的气息。

 

  但赵梦芝好象不怎么喜欢我们领导的儿子,每次都躲避着。有时候明明在实验室,却要我们告诉领导老婆她不在。我领导的儿子当时还在上技校,比赵梦芝小。他来过实验室,见过赵梦芝。他对赵梦芝也没有感觉。他说你别听我妈说的,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赵梦芝不搭理他。说你去告诉你妈我也有男朋友了。后来我们领导的老婆再也没有来过。但是他的儿子不知道怎么后来却来得勤了。后来我们知道他跟学校的女朋友吹了,他毕业后回到县上在邮电局工作,没事他就来找赵梦芝。

 

  他经常骑着单车在门口喊赵梦芝,赵梦芝。赵梦芝不理他。他就继续叫。直到赵梦芝出来,大声回应:说你这孩子一点教养都没有。喊魂呢!回家去,回家去。别给我造影响了。有时候,我们领导儿子喊赵梦芝时碰见晨阳上班,晨阳就会出来说别闹了,没看见上班着呢。那时候,我们领导的儿子就会恶恨恨地盯着晨阳说你少插嘴,小心我废了你。

 

  晨阳是县农机厂新分来的大学生,沈阳钢铁学院毕业的。他就在我们院子前面的车间里做技术员,农机厂几乎要倒闭了,没有多少活干。所以晨阳就成天抱着厚厚的书和图纸在我们车间门口看。他也喜欢赵梦芝,但不表露。我几次看见他和赵梦芝说话,说得两个人都大笑。

 

  那年冬天下大雪的时候,我看见我们领导的儿子和一个小伙子揣着一跟木棍来找晨阳。那是个傍晚,周末。我们在加班。天不到5点就麻黑了。我听见我们领导的儿子在院子里喊晨阳你这个狗日出来出来。我感觉到情况不妙,当我跑了几个地方找晨阳的时候,晨阳已经和我们领导的儿子打在了一起。他们在后山坡的雪地里摔交。浑身沾满了雪。我们领导儿子的棍子已经不知道丢到了什么地方。他和那个小伙子对晨阳拳打脚踢,但是晨阳的体力似乎比他们要好,他从雪堆里爬起又倒下。晨阳嘴里不住地喘着气说人家赵梦芝就是不喜欢你,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少来骚扰赵梦芝。晨阳刚刚说完,我们领导儿子就从雪地里跳起来,我只看见他扑向晨阳,然后晨阳就慢慢弯下了腰。然后我看见雪里渗出了红色的颜色,我看见晨阳的手里渗出了血。然后我看见我们领导的儿子和那个小伙子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坡。慌乱中,他们还没有扔掉手里的刀子。

 

  雪下得很大,十几米外就看不见了人影。到处是白莽莽的。我喊着晨阳晨阳,但是晨阳已经跌倒在雪地里。30分钟后,我抱着晨阳跑到县医院的时候。医院里连个值班的人都没有。我敲着门砸着门。直到过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护士才从家里赶来。我抱着晨阳,他的血流到了头发里,头发僵硬地搅成了一团。我的衣服全被染红了,血腥的味道几乎让我窒息。

 

  后来我们的领导、同事、还有赵梦芝都赶来了。时间已经到了凌晨,晨阳因为流血过多已经没有了气息。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我怀抱着晨阳不住地战栗,我们虽然不是同事但是很要好的朋友。他是那么富有活力,喜欢听崔健和黑豹乐队的歌曲。那时间,在小县城里大学生很稀奇。他是从这个山区定向考上大学的,所以只有回到县里。所以他鼓励我上大学,改变自己的身份。他说,炼金这活不能干的时间长,时间长了对身体真的不好。

 

  晨阳就这样走了,我看见我们领导的脸苍白,赵梦芝的脸苍白,所有人的脸苍白。雪夜里,晨阳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嘴巴也没有合上。没有人说话,我听见雪花压断树枝的声音。雪已经把群山掩埋了,它也将把晨阳掩埋。

 

  后来,我对赵梦芝说过晨阳喜欢过你,你知道吗。赵梦芝没有多少表情,她说我知道我是知道的。赵梦芝没有表情,其实,那个时候,她喜欢的是地质队的王工程师。王工程师比她大12岁,但是她喜欢王工程师。王工程师给她悄悄地买过一个黄金戒指,许诺过等她调回地质队,他就和老婆离婚。这些传闻都是很久以后我听人说起的。

 

  杀害晨阳的凶手一直在寻找中。据我们领导讲,这不是他儿子干的,是那个小伙子干的。我们领导也多次授意过我,让我在警察跟前做笔录的时候就这么证明。事实上,我们领导的儿子已经躲避到了外地,那个小伙子也不见了踪影。县上的警察喊着通缉凶手,但是晨阳的父母没有追究。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了晨阳还有晨阳的哥哥和弟弟,还有一个妹妹。他们从单位领了一笔抚恤金后就回到了乡下。检察院的人到晨阳的家里让他们委托人写起诉状。他父母就是一个态度:人都死了,就是让人偿命也没多大意义了。再说都是娃崽,留个活路吧。检察院没有办法,自行起诉。但是捉拿不了凶手,事情也这么搁置起来了。

 

  在这期间,赵梦芝怀孕了,后来被王工程师说服做了人流。为了躲人耳目,王工程师把赵梦芝带到了一个偏远的乡下诊所。但是风声还是传了出来。赵梦芝有一个星期没有上班,就呆在宿舍里,她的父亲快退休了,正在加紧给她办调动手续。王工程师也不来实验室提炼金粉了,而是由另一个工程师来顶替了。因为赵梦芝不上班了。我就被临时安排在实验室里做助手。新来的工程师话少,很爱干净,他把王工程师的工具箱搬到一边换上自己的工具箱。搬离箱子的时候,他还戴了一双干净的白手套。

 

  在实验室里,我第一目睹了在高温的作用下,陶瓷杯子里出现了一层黄色的粉末。然后神秘地结块,成片状。然后被新来的工程师小心翼翼地装到一个透明的袋子里。是的,透明的袋子,小小的,上面用红笔写着赤金20克。新来的工程师说,这些赤金再提炼就是足金。就是我们常说的含金量9999的金子。

 

  大概在我进实验室一个月后,赵梦芝回到了市上,回到了地区地质队。但是故事并没有结束。赵梦芝回到地质队后,在后勤部门做出纳。因为王工程师的许诺,她一直没有谈男朋友。于是她的父母找了王工程师谩骂,被王工程师的老婆抓破了脸。于是地质队领导找王工程师谈话,王工程师就含羞吞了金粉企图自杀,结果自杀未遂。却被查出他偷藏了国家的金粉,就是我们实验室里炼出来的金粉。不知道有多少,但按照50克可以判刑的规定,王工程师被关进了牢子。

 

  我听见新来的工程师蔑视的笑声,当他听见王工程师被抓的消息后,竟如同喝了酒,脸上泛着异样的光。我知道他正和王工程师争着评高级工程师。单位就一个名额,王工程师一抓,他自然而然成了高级工程师。

 

  记得他激动地对我说过,从现在起,我准备给你教授炼金的技术。他一本正经的嘱咐我借来高中的化学课本,他也送给我一双耐高温的石棉手套。但是一个春天过去了,我还是给他加热烧杯,更换炉板和开关保险,跑到商店里给他买点心。他一直没有给我传授炼金的技术。

 

  我后来见到大块金子的时候是一个秋天,是在市里的一家小饭馆,是任勇展示给我看的。那时候,县城里的印刷厂,面粉厂,染布厂包括农机厂都倒闭了。因为矿石含金量太低,金矿的开采量也少了很多,考虑到成本,炼金厂也就倒闭了。我从县城坐了早班车到市上找活干,就在那天,我在街道上看见了从出租车上走下来的任勇。任勇穿着一件皮夹克,背着一个看似沉重的包。鞋子很脏,上面有许多的泥巴。

 

  我们相互迟疑了一下,就紧紧握起了手。一年多的时间,任勇憔悴了不少,成了络鳃胡。他浑身都是浓烈的烟草气息。但眼睛里明显闪耀着激情的光泽。

 

  他邀请着我来到一个小饭馆,找了个包间坐了下来,点了菜要了烧酒。然后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帆布背包,我看见他一层一层地揭开了包裹的布,然后露出了龙鳞一般的黄金。

 

  他说我给你看个东西。他说着的时候一直在诡秘地笑着。他说见过这么大块的黄金吗?我说没有。我说这真的是黄金。任勇吐着烟圈说,不是黄金难道是铜?任勇的声音小但很清晰。他压着声音说,这是我刚从地质队提纯过的,有一公斤呢。

 

  我当时应该是惊诧大于惊讶的,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的疑问但是我说什么。倒是任勇慢慢给我讲起他这一年来的行踪。他说离开炼金厂后,他就到汉江上淘沙金去了。租了别人的一条淘金船,既淘金也淘沙。当时,许多船一年连10克沙金也淘不出来,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好,淘出了这么多的沙金,沙子卖得钱还还了租船的费用。只不过沙金都是小颗粒,这次他就到地质队专门提炼成了一块。

 

  任勇说,地质队真黑,炼了这么一块金子,要了他五千元。要是王工程师在,我给他买几包好茶叶就行了。

 

  任勇淘出的金子就那么醒目地放在饭桌上。我提醒了他几次把金子收起来。他没有理会。带着炫耀不停地给我讲述。讲述他为了遮人耳目,从来没有雇人帮他淘金。都是他和他父亲两个人淘金。讲述他在江边经历的春夏秋冬。他说,虽然他谨慎地淘出了这么多的金子,但还是走漏了风声,已经有人恐吓过他,要他交地方保护费。

 

  明年我不在汉江了,我要去长江淘金。任勇说,父亲身体也不行了。水边湿气重,父亲落下了哮喘和风湿病,现在下床都困难了。明年我要娶媳妇,在家照顾老人。

 

  我见过汉江边上的淘金船,顺着江水横竖在江边。像一个个消瘦的胃,日日夜夜期待着食物的出现。我看见过船头上的炊烟,那么孤单那么寂寞。我想不出任勇会在那条船上,怎么在日复一日的风声和雨声中平息内心的冲突。

 

  那天,得意的任勇还是有些失望。他鼓动我和他一起去长江淘金。我没有答应,虽然对于金子的渴望是每个人的天性。但我知道金子不是我的追求,或者说我奢望的命运中从来不会出现闪光的金子。

 

那天,我看见任勇背着包消失在夜幕中,他的腿一瘸一瘸的,背明显得驼了。我记得一年前的任勇,走起路来那么急速,那么有力,皮鞋经常是锃亮的。

 

 

               

马召平,男,19735月出生于岐山益店镇。青年诗人,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院第二届签约作家。作品《金子》曾荣登《北京文学》2009年中国当代文学排行榜。获得过鲁藜诗歌奖等十多种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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