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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谦小说五题
发布者:qswhga 发布时间:2016-6-3 10:57:02 阅读:962

 

苏文谦小说五题

 

 

兽医站里的爱情故事

 

青山镇是秦岭深处的一个小镇。镇小牛却多,每户少则养三头,多则养五头,养牛是当地人的家庭大头收入。牛多少不了兽医,镇上早年就有兽医站,兽医站的人象走马灯似的,你来他去不知换了多少人。但拐子老李从没有走过。拐子老李从小随父学兽医,被骡子踢坏了腿,落下残疾,走起路来一拐,一跛的。

近年来新来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小伙子叫王农,是西农大高牧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女的叫秀英,是本镇上农校毕业回乡女青年,在兽医站管药房。

小小兽医站自从来了大学生王农,打破了过去看小病,搞预防的局面。王农打报告,找关系,县上给分配来两头良种秦川种牛,又拨了一批“冷冻精液配种”仪器让他搞试验。照王农的话,改良牛种是青山养牛大发展的基础。配种业务的开展,吸引了仓镇养牛户,过去冷清的兽医站,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天,拐子老李和王农都下乡出诊去了,站里只留下秀英一个人,上午秀英妈来镇上赶集,顺便看看女儿,秀英买了些菜,准备给妈做饭,突然一个五十多岁老头慌慌张张地来找王农。秀英想:王农是站上人,他不在,来找他的人自己应该接待,她很热情地向老人打了招呼:“王农不在,有啥事你就告诉我。”

“不麻烦你”老人心不在焉嘴里应服着。

“有当紧事吗?”秀英问

“没,没,没有当紧事”老人看看秀英。

“他啥时候回来?”老人问

“他下乡出诊去了,说不准。”秀英说

老人带着惋惜地口气自语,“又过了一轮子,可惜她是个大姑娘。”

秀英听明白了老人的话,脸色刹时变得像块红布,她低着头说:“老大伯,这个工作我实在干不了,你就等王农回来吧。”

老人很为难地说,“不能等,明天立秋,今天不配,这头牛明年就不能下犊了。

这老头是乌鸦嘴的养牛户叫刘广财,离镇上五十多里地,今天牛不能配,牵回去,再牵来,就错过了配种最佳期,老人是有经验的养牛户这一点他最清楚,看到今天这种状况他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发愣。过了一会,老人猛地站起来,来到秀英的宿舍门口,“姑娘,新社会男女平等,男同志能干的事情,女同志照样能干,配牛不是啥不光彩的事情,你能在兽医站工作,就能干这一行,大医院妇产科也有男医生,你就破个例吧。”

秀英妈在一旁听着生气,打断了老头子的话:“二十岁的姑娘去配牛,亏你说的出口,我姑娘是管药房的,走吧,别打麻缠了。

刘广财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听完秀英妈一顿数落,并没有怪罪她,“老嫂子,这都是啥年代了,配牛是讲究科学,没有你想得那么糟,讲科学有啥不光彩的。”

秀英听刘广财一席话,心里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拿不准主意,她对妈的态度很不满意。“妈,你少说两句,大伯说得也有道理”。

刘广财见秀英动了心思,“咱们镇要大力发展养牛,改良品种可是个大问题,兽医站就是为农提供服务。明年少生一头牛犊,镇上发展计划就无法完成,群众就要受一份损失,这可是政治任务。

刘广财虽然说得头头是道,秀英妈还是坚决反对,“我闺女还没找对象哩,如果传出去,对象咋找,你这老头子少在这里打麻缠。

刘广财还是耐着性子,硬着头皮说他的道理,“老嫂子,你也是庄稼人,养牛喂猪的事,你不是不知道……。”

秀英妈很生硬地说:“牛猪我养过,大礼我知道,你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咋只顾自己,不替别人想想,你今儿个是想把我娃往火坑里推,是不是?”

刘广财见说也是白说,生气地牵着牛回了乌鸦嘴。

秀英是深山里飞出的金凤凰,初中毕业考上了省农校,分配时为了照顾爹妈,回了本乡,在兽医站已经干了三年。她是个很要强的姑娘,啥工作都不肯落在后边,今天这位大伯要她配牛的事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缠来绕去。晚上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觉,她想了很多,几乎一夜没合眼。鸡叫了,她爬起来,没顾上洗脸刷牙,就奔乌鸦嘴去找刘广财。

到了乌鸦嘴已是中午,她在村外小河边碰上挑水的刘广财。刘广财见秀英来找他先是吃惊,后是感激。

“昨天我是一时心急,姑娘你别当真。”刘广财说。

“大伯,昨天的事是我思想有问题,转不过弯,害你白跑一趟。”

“没啥,没啥,一时想不开有情可原,这都是世俗偏见害得人,你现在有勇气,大伯我还是服你。”

两人说话的当儿,秀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愧、又羞。

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两人把话说开了,秀英心里踏实,也坚定了她学配牛的信心。这时河对面走来一个人,细看是王农。王农一直操心着刘广财这头牛,知道它的配种时间就在这两天,他怕错过最佳配种期,今一早就从龙家河赶到乌鸦嘴来看情况。

王农问刘广财,“大伯,牛有没有异常表现。”

刘广财头摇得像个布朗鼓,“晚了晚了,昨天就是时候,我去兽医站,你不在。”刘广财看看秀英,“秀英姑娘没有这方面的技术,错过了。”

秀英脸通红,火辣辣地烧。

王农仍不死心,“大伯,领我去看看牛。

到了刘家,王农仔细观察了牛的发情情况,然后做出了还有受精可能的结论。三人牵着牛回到了兽医站。

兽医站配种业务平常都由王农和拐子老李两个人负责,这天给牛配种也少不了拐子老李,两人各有分工,先是拐子老李牵来种牛,王农负责采精。在采精时,拐子老李发现秀英站在旁边不走,他找了个岔打发秀英离开,“秀英,有人要取药。”

秀英知道是拐子老李打发她走,他不肯离开,怕耽搁了学技术。秀英看得出神,拐子老李在一旁着急,没办法。

拐子老李见秀英不愿意离开,也就再不好意思干涉了。他想:这姑娘今天着了魔,大姑娘家在配牛,要是来个生人看见,影响站上声誉,也对自己婚姻大事受影响。

拐子老李看出秀英看配牛心思,他知道她想学技术。自从站里来了大学生王农,拐子老李已被群众冷落了很多,自己虽然从小学兽医,但都是看些小病,对新技术一窍不通,多时间只是给王农当个助手,这会儿秀英也想学,这不是抢他的饭碗,他老眉头一皱,去找秀英妈管教管教女儿。

拐子老李借出诊的机会,到了秀英家,把秀英如何看配牛,他又如何打发离开,调盐加醋地给秀英妈说了一遍。秀英妈听了,大动肝火,牙齿咬得咯咯响,扯着大嗓子就骂起来,“这死丫头,我得好好管教管教。”然后对拐子老李说“他大叔,你是大好人,秀英这女子都是我惯坏了,不懂事,看配牛的事,你给包藏包藏,落个你知我晓,这事如果传扬出去,这对象就难找了。”

拐子老李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心里喜滋滋的,一口热茶下肚,神秘地说:“老嫂子,你放心,我没有看见啥,你可要好好管教秀英。”

拐子老李离开了秀英家,但是秀英妈坐立不安,她锁上大门,直奔镇上兽医站。

兽医站里,王农和秀英正在给刘广财配过种的牛检查授种情况。秀英妈一见秀英就撕着秀英的衣襟往药房走,“你管好你药房的事就行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王农和刘广财被秀英娘的举动弄得很尴尬,不知道怎么劝秀英妈。

刘广财严肃地对秀英妈说:“老嫂子,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志向,你就不要干涉年轻人的事情?”

秀英妈生地刘广财正想找岔,刘广财一搭话,秀英妈正好借题发挥,“我说你这老大哥,是老糊涂了,你我都活到六十多岁,那里见过姑娘配牛,你说这是志向,咋不让姑娘去学?

刘广财见秀英妈正在火头上,没有多说。秀英妈还是紧追不放,“你老哥说姑娘配牛是学科学,你知道别人咋看,这事由你起根,我女儿找不到对象,我还要找你的麻缠。

刘广财早就看出了王农和秀英之间的爱慕关系,他满有把握的对秀英妈说,你女儿找对象的事包在我身上,这么好的姑娘还愁找不到好人家。”

秀英妈知道刘广财在说大话,“你找的对象也像你一样,一根筋。

我找的对象,你姑娘满意,你更满意。刘广财说。

“少在这里放大话,你是给我女儿找对象,不是给你儿子相亲,不由你说了算。”

刘广财瞅瞅王农,对秀英妈说,不是我说了算,是女儿说了算。你闺女有眼光,瞅得准,给你找了个好女婿。

“你这老头话越说越糊涂,我闺女找对象,我能不知道”?秀英妈说

“不知道的事多着哩”

“你老头子可不能瞎说。”

“你女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是说……”秀妈看看王农,话没有说完。

秀英见刘广财揭开她的秘密,脸扑红扑红的发热,像飘着的一层红云,遮在脸上。

秀英妈看看王农,再看看秀英,心里甜滋滋地,她脑子里放映着关于王农的影片,他是个朴实,憨厚,善良的小伙子,有文化,脾气好,热心肠。他对王农很满意,也为女儿找到这样的对象暗地里高兴。秀英妈生怕别人抢去这个女婿似的,“你大叔,人常说,见婚姻说成,你就当个月下老人,把这对年轻人的婚事促成,我请你吃荷包鸡蛋油饼子。”

“我还有事,忙着?”

“他叔,再忙,这事也得管。”

“我嫌我老汉啰嗦。”

“啰嗦好,啰哩啰嗦,好事多磨。”

说着秀英妈牵着刘广财的牛,“你,我家顺路,在家里我招待你。”

秀英妈牵着牛,刘广财,王农,秀英跟在后边向秀英家走去,一路上,秀英和王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高兴,嘴上笑,好像从没有见过面似的。王农找了个话题说起了“冷冻精液配牛”的关键技术问题。认真听讲,不断点头。两个老人见年轻人谈得投机,加快步子走在了前边去了,两人向后一望,见拉了好长的距离,笑了笑,又放慢步子。

 

刘乡长下乡

 

渭川乡乡长刘林一脚踢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地委通报他们乡在渭川粮站向农户扣提留款的通报往桌子一甩。气狠狠地说:“左右为难这些做直接工作的基层干部”。他猛地端起杯子,把半杯水一口气喝完狠狠地杯子向桌上一放,又拿起通报重新看了一遍。散了架似的倒在了沙发上。

门轻轻地开了,文教支干送来一份县文教局的文件。文教支干看乡长气色不好,低声说:“刘乡长,县文教局发文件,要求在七月底把民办教师拖欠工资发下去。听说县政府也很重视这件事,有个别乡镇的民办教师已经上访到地委,咱们乡的民办教师情绪也很不稳定”

刘林接过文件,看也没看就往桌上一扔,“乡长正在研究”。

文教支干知道自己来错了时间,悄悄地走了出去。

刘林离开沙发,反剪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门“咵”的一声推开了,进来的是李家村村主任李宝生,外号“大炮”。

“刘乡长,听说地委通报了咱们乡,他们有本事了叫他们来收收提留款看看,有的人有钱,就是不掏有啥办法?你一代扣还说错了,诚心要我们的补助泡汤,白干一年。这可关系到全乡村组干部的直接利益呀。大炮像放连珠炮似的。统计员说凤家村人听说粮站代扣提留款,粮也不卖了。凤岐山这个老滑头也不催催。人看是在耍滑,以我说就组织个工作组下到凤家村。”

刘林手一挥“不让代扣,咱们就组织工作队进村,问题总得解决”。

大炮又放起来了,“这次工作要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不交就用这东西抵押”。

刘林问起大炮:“你们村收得怎么样”?

大炮这时声音没有那么亮了,“不到一半,我今天来就是到乡上来领指示,只要乡上支持我们推进工作,完成任务就有保证。”

刘林,“那就从你们村先开始,明天工作队就进村。”

大炮嗓子眼像塞了棉花,“我们村问题不大,还是先从凤家村开刀。”

刘林严肃地说:“我说老李呀,大家说你是大炮,遇到冲锋陷阵的事,你这个大炮尽出哑炮。快回去准备,明天一早我带工作队进入你们村,你可不能耍滑头。”

乡政府会议室里,正在召开全乡机关干部会议, 专提研究民办教师拖欠工资兑现和提留款催收工作。会议开得很严肃,多数干部不同意组织工作队乡下催收,理由是怕下硬茬催收会引发不安全情绪。会议开到一半陷入僵局,干部们没有一个发言表态,会议室静悄悄地,只有烟卷儿在空中绕来绕去。

乡长刘林有些急躁:“大家发言呀,行还是不行,总得表个态嘛。”

刘林看看副乡长,副乡长的脸阴得像一个月没能开天一样。

刘林敲敲桌子,“谁能想出一个既不收提留款,又能兑现拖欠工资的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把谁当爷供着。”

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还是没有人发言。随着午饭铃声的敲响,刘林推了推副乡长,副乡长低声在刘林耳边说:“中饭铃响了,散会吧。”

会议就这样散了,全乡干部心事重重地走出了会议室,没有一个说话,各自回到了自已的办公室取来碗筷,到了大饭室,才有人说了几句无关政事的闲话。

刘林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自已办公室门前,他用手推门时,门锁着,在他掏钥匙的当儿,他看到了窗台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刘乡长亲收”,显然这封信是写信人放在这里,很可能就在他开会那段时间。他打开门锁,走进办公室就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看起来,信上写道:

……

刘乡长你来渭川快一年了,我们渭川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渭川这地方穷,需要改变,但你没有你过去在雍川那种实干精神,整天来回走在县城和乡政府之间,我知道这些年会议多,应酬多,你的家又在县城,可你是一乡之长,关系着一个乡的发展。你知道吗?乡上有个好领导,富一个乡,村上有了好领导,富一村,组上有一个好带头人,富一个组。我是渭川人,想渭川人富裕。盼渭川有个好领导……

刘乡长请你到我们玉丹村来看看,看看我们田里的庄稼,庄稼快到旱死了,因为没有水,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火辣辣的太阳把一料庄稼糟蹋了。

写信的人字虽然写的歪歪扭扭地,但他是写得很诚肯,也反映了一些问题。刘林看完信,眼圈红了,眼睛湿了,他颤抖抖自已对自已说:“这一会我都干了些啥?是应该到各村去走走。”

信上说的玉丹村就是“大炮”李宝生当村主任的那个村。大炮李宝生人粗,心贪,有事没事往乡上跑,乡上有点什么升助,他都争,说话夸夸其谈,最爱吹大话。对他刘林也有所了解,但他知道村干部这两年都不大管事,支差的多,干实事的少,再加上又是前任乡长提起来的,能不动就不动,对于这一点刘林早就知道,主要是怕得罪人,推天天。

催收提留款和兑现民办教师拖欠工资这两档子事是棘手事,刘林很着急,加上中午干部会开了哑巴会,更让刘林心事很重。当看了玉丹村群众的来信后,刘林有些冷静下来,他自已反思自已,近一年来在渭川的工作,对自已的工作作风提出了质疑,他自已问自已,对渭川的情况了解多少,对渭川发展经济,改变落后面貌都做了哪些工作?这天夜里,他失眠了。最后他做出了深入全乡各村组摸情况,听意见的决定。

 刘林要下乡了,他到副乡长办公室去交待工作。副乡长听说乡长要乡长很吃惊?“当天回来吗?

“需要一段时间”。

“乡上工作忙,你还是派其他同志去吧!”

“我要亲自下去看看。”

副乡长不能多问,他叮咛乡长,“天热,注意身体”。

等刘林走出副乡长办公室,副乡长哼一声,“你想下去躲躲,我就回家避避。”

刘林背起挎包,锁好办公室的门,轻装出发,引来了在院子里的机关干部的目光,副乡长和干部们和不同的目光送乡长出行。

副乡长心里说“溜了”。

干部们心里说:“乡长这个节骨眼上不该走。”

玉丹村在乡政府的东此方向,离乡上十里路,半上午刘林就到了玉丹的地界。看到遍地扭儿的玉米苗,刘林感到天气格外热,太阳格外毒。

又走了一里多,前边是很大的村庄,路边是绿油油庄稼,一眼机井喷出清澈的一股水,顺着小渠道向南流着。在渠路有一排碗口粗的杨树,树阴和流水给刘林送来一丝凉意。刘林撩起渠中的清水洗了洗满脸汗水,又想坐在树小憩片刻。这时路边西红柿地里给西红柿打杈的两个妇女的说话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中年妇女神神秘秘地说:听大炮说乡上代扣提留款的事让上边给批了一顿。

年轻妇女说:“地区通报批评了。”

“乡长急得像锅上的蚂蚁,要派工作队进村。”

“那是错误的,都啥时代了,还搞那一套。”

“听说一上会,就砸了。一个个嘴巴像挨了驴蹄子,会开了个哑巴会。”

“自已这两年干了啥事,自已心里明白,谁敢进队硬来。”

中年妇女:你看这两天,大炮也成了哑炮,像霜打的白菜。

青年妇女抬头一看路旁树下有人,忙对中年妇女说:“别说了,树下边有人。”

中年妇女没有理踩,“怕啥,听见了让他正好给那些吃官饭放私骆驼的官老爷捎个信。你看咱们玉丹和玉仁连田半种地,人家是啥景象,咱是啥景象,要不是有这口井,那就更穷了。

刘林听了她们的谈话,心里一阵酸痛。两个妇女的话虽然带刺,但都说得是心里话,他必定是国家干部,又是一乡之长,他知道自已这次下来是听意见的,也许和这个妇女交谈会了解到村里的真实情况,他放下乡长的架子,主动上前搭话:你们是哪个村的?

中年妇女说:“到了玉丹地界,还问我们是哪个村的。”

刘林知道他问话有误,忙绕开话题问:“你们这眼井,能灌多少地。”

青年妇女说:“灌八十多亩。”

刘林走进西红柿地,“你们这里种西红柿的农户有多少?”

中年妇女抢着说“家家都种,靠机井这几十亩地家家都有,种一亩西红柿顶三亩粮食,这是我们村的钱串了。”

刘林弯腰去数单株西红柿的果实,表年妇女问:“你是县农技站的?”

刘林回答:“我是乡政府的。”

青年妇女和中年妇女一听,两个人对着吐舌头,青年妇女问刘林,“你是乡政府新来的。”
  
“快一年了。”

“贵姓”,

“姓刘”。

“你是……”

“我是乡长,叫刘林,一直没有来你们村,今天来了解情况。遇见你们俩,算咱们有缘份,中午我帮你给西红柿打杈,你管我一顿饭,行嘛。”

“你也会给西红柿打杈?”青年妇女问。

“我家在塬下,家里常年种菜,从小就下地干活”,说着刘林就进地给西红柿打杈,两个妇女一看,张打杈是内行,都笑了。

刘林想了解情况还没有开口,青年妇女就主动介绍:“我叫王芳,是玉丹妇代会主任,也是给你写信的那个人。”

  刘林一惊,“信是你写的。”

青年妇女不慌不忙:“我只想向你反映一下情况,也想说说我心里的话。”

刘林很严肃,“这两年我是染上了官家习气,离群众远了,也没有了前些年干工作的创劲,你批评的对,今天就是你那封信把我引进了玉丹村。”

这块西红柿田是中年妇女家的,妇代会主任王芳也是请的帮工,上午刘林在中年妇女家中吃的午饭,经过一中午的接触,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关于玉丹的情况和今后的发展谈得很投机。这时的刘林心里也平静多了。

刘乡长下乡来玉丹的事,很快不传到了村主任大炮李宝生的耳朵里,更让他着急的是刘乡长中午饭是在“刺头子”李惠芳家中吃的,他怕李惠芳说他的“坏话”,听到消息后就立即奔李惠芳家中。

 大炮李宝生还没进门就喊开了,“刘乡长,这么热的天气,你来玉丹哈不打个招呼。”

李惠芳听见是大炮在轰,忙插上一句“天气热,你哈不会给乡长端个大西瓜。”

“西瓜屋里有的是。”

“你屋里有,刘乡长不在你屋。”

 “我就是来请乡长过去的。”

 “乡长是我请的客人。说过去就过去,你要是诚心待乡长,就把西瓜端过来。”

刘林见大炮和李惠芳是一对针尖对麦芒,忙说,“李主任,我这次下来还想多住几天,下午咱们谈。”

大炮李宝生吃了李惠芳闭门羹,寒喧几句,回家去了。

刘林在玉丹村整整下了三天乡,这三天对他来说收获不少,最重要的是他坚定了改变农业现状的信心和理出了发展农村经济的思路,“水利不兴,农业不稳,”“发展一村一品,增加农民收入,加强村组领导班子建设,选好一村带头人”等群众提出的问题,让他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在他回到乡政府的当天,天上就下了大雨,下午雨过天晴,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坦然漫游,经过雨刷洗的大地,那样地清新明净。金光灿灿的太阳照亮了浓阴下的乡政府大院。刘林把一份准备提交乡党委、乡政府研究讨论的工作报告起草起来了,他格外精神,格外兴奋,这是他来渭川乡以后从来没有过的,出了乡政府大院,直朝农田小路上走。受旱的庄稼得到雨水以后,绿生生的,直挺挺地,无论是远看,还是近看,看天还是看地,都是可爱的,美丽的,这也是他来渭川第一次才感受到的。

由于兴奋,他不觉不意地已经走了二里路,该转回去了。他对他起草的那份报告满有信心,这是他对渭川全乡深入调查研究,再融入邻县邻乡的好经验后,经过沉思熟虑后拟定起草的关于渭川一年有发展,三年变面貌纲领性文件。

 已经是黄昏了,西边山上的太阳像燃烧的火球儿把半边天也烧得通红,好像也燃烧了刘林心里那团火,他要把报告先送给党委书记老王看看,让他再出些主意。他的步子加快了。

 刘林兴冲冲地拿着报告推开党委书记老王的办公室。党委书记老王从椅子上站起来,“老刘,我正要找你,你看”,将一份红头文件递给刘林,“今天送来的。”   

刘林一看文件,脸色立即沉下来了,双手颤抖抖地把文件还给老王。

党委书记老王气狠狠地说,“代扣提留款我也有责任,怎么能把责任压在你一个人头上。”

刘林半会儿没说一句话,书记老王劝他“老刘别想不开,换个地方照样工作。”

刘林很激动,“我才刚刚醒来,刚刚才有改变渭川的决心和信心,刚刚才有工作的思路,他们就那么不容我干一点我明白了的事情。”

 刘林把那份他起草的乡情报告塞到党委书记老王手中,“老王,这是我对渭川人民的贡献,也是一个只在纸上谈兵的贡献,也许对你今后在渭川开展工作有帮助,请你收下我这颗迟到的良知。”

 天还没有亮,刘林就背着自已的行李,乘车回到了县城。当王芳和李惠芳知道刘乡长是因粮站代扣提留款的问题被调离渭川乡的,两人心里有点内疚,因为那份向地委反映渭川乡代扣提留款问题的举报信是她俩写的。

 在王芳和李惠芳眼里,刘林还是个好干部,是个能干事业的人。刘林回到县上被悬空了半年。在这当儿,王芳和李惠芳还专程找了刘林,她们见到刘林心事沉沉,焦虑和烦恼折磨得他人瘦了,眼窝也深深地陷下去,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爱哭是女人的天性,两个女人看到刘林目前的情景,同情和憐悯之心催生她们当着刘林的面,哭了起来。

 刘林早就知道举报材料是她们写的,他没有怨恨她俩,他的焦虑和烦恼不是因为自已被悬挂起来丢了官帽,他的心还在渭川改变面貌上,他为他的作风飘浮误了渭川人民而痛心,而自责。

半年后,刘林被调入县农技推广中心任主任,上任第一天,就把玉丹作为县农技推广中心农技推广示范帮扶村,第二天就带领农技人员进入玉丹村,搞大棚西红柿和大棚西瓜科技蹲点。

 

 

芝麻官和他的妻子

 

夜已经很深了。秋嫂还在炕上拉鞋底儿,绳子拉得吱溜溜响,她一肚子不顺心的气,丈夫银哥又去帮那个田寡妇了。心里有气没处泄,只埋怨婆婆护着儿子不帮她的腔,真想打鼓捎边给婆婆,但是又唱不出来,她知道婆婆受了一辈子苦才把孩子拉扯大,她最疼爱儿子,又支持儿子那样去做。她把鞋底儿向后炕一甩,打开电视机看节目,她把音量放得特别大。隔壁的婆婆朝这边撇了一句:“有气,慢慢消,整坏机子还要修哩。”

丈夫还不见回来,她却犯了急,怕丈夫生她的气,她又怨起自己来了,不该把丈夫说得那么重,叫人家伤心,要是自己是啥滋味儿?丈夫不回来,是去二光棍那里三人扯一床被子了。不会的,一定是活儿还没干完。他呀,最知道疼人,还牵挂着是不是把自己女人的身子气伤了。

外边有敲门声,她搭了腔:“等会儿,我就来。”开了门,她又变了心,嘴一厥,眼一瞪,冷冰冰地说:“回来有啥好气,忘了我们娘儿们才舒心哩,帮人帮到底吆。”

“你又来了。”

“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人家有困难,咱是村干部,能丢手不管吗?”

“有困难的不是她一家,鳖娃没媳妇吃穿都有困难,你咋不去帮?”

“村上不是给他每年都送换季的衣服吗?”

“每天三顿饭还没有人给做呢。”

“你是让我给他去当炊事员?”

“咋啦,不该帮?”秋嫂的嗓子粗了,“难道你忘了她前些年那德行?我看你是叫她勾去了魂。”“咵”一声,又关上了门。

田寡妇还有一亩地没种上麦子,银哥本想回家取套绳,秋嫂给他个关在门外“受教育”,可把他急坏了。他在门外给秋嫂说情由,好话说了几箩筐,秋嫂象拉张的弓,越绷越紧,一根榆木桩竟把门顶了个结结实实,自己回屋去了。银哥发急没有办法,一条扁担下肚,横了心,准备在门外站个通霄。

北方的初秋已有三分寒冷,北风一吹,冷得衣服单薄的银哥直打啰嗦。忽然,银哥象发现火苗一样,看见墙根脚高高的大槐树。儿时,他经常爬上大槐树,从墙上走一段,顺墙里的椿树溜进院里。虽然他人到中年,爬树还是那样老练,“噔咄,噔咄……”声音很小,似乎一点也没惊动屋里人。下到院子,他从牲口棚里拿了套绳,轻脚走到大门前,慢慢抽开门插子,“吱——”门扇发出光光地响声,他怕秋嫂来阻拦,拔腿就跑。

丈夫又走了,秋嫂心里又添了一股怨气。她赶到门外,不见丈夫的影子,她怨自己不该那样心狠,她不得不去找他。

他到哪里去了?她顺着河湾向下游找去。小河流着细细的水,低沉的流水声象凄惶的哭声,周围的一切显得格外阴森。他到哪里去了?她很害怕,想大声喊他,又怕被乡亲们听见,丢了村干部的体面。不喊,又找不见,她越想心越焦,终于大声喊了他,“娃他爸,你在那儿?”

“我在这儿。”她顺着传来的声音望去,月光下丈夫正在扶犁耕地。她走近一看,是给田寡妇犁责任田。她心疼丈夫,没有骂他,把一块手绢递给丈夫:“擦擦脸上的汗。”夺过他手中的短鞭子:“你没黑没明的干,是要累坏身子的。”

“我不累。”

“你怎么这样固执,非要帮她?”

“她是村上的一户人家。”

“把犁拖回去!”她下命令似的。

“我不能!”他很坚决。

“你的心好狠呀!”她哭了。

“狠得是你。”

“是我?”她哭得更伤心。

“秋英!”他温和地对她说:“我是村干部,又是党员,应该这样做。”

“我是你的妻子,你知道吗?”她拉着丈夫的手,“我求你再不要……”

他从她手中挣脱出来,“你太自私了。”他夺过短鞭子,猛抽了牛背一鞭,扶着犁朝前走了。

秋嫂望着银哥的背影,伤心着,抽泣着。银哥没有回头望她一眼,她一气之下要去找田寡妇论理。

秋嫂和田寡妇是同村的姑娘,十年前一起嫁到这个河湾村。田寡妇比秋嫂长得漂亮,也很能干,两个女人都是生性要强的人,争强好胜使她俩之间发生矛盾,矛盾愈演愈烈,最后竟成为仇对子。

田寡妇家没有新式建筑,仍然是多年以前的旧瓦房。丈夫早世,她拉扯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受尽了艰难。她家没有院墙、从窗口射出暗暗地灯光让秋嫂看见就生气,心里骂道:你倒自在,别人替你耕地,你在屋里睡大觉。走近了,秋嫂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她又骂道:你哭,是干女儿哭爸——出声不流泪。“咵”一声,她推开田寡妇的房门。

“你这么晚来,有事吗?”田寡妇住了哭声问道。

“我睡不下。”

“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问我,你把我们家弄得鸡犬不宁,你就舒心啦?”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们家的事啊。”

“告诉你,以后再不要缠着我娃他爸不放,我撕破你的脸。”

“我没有啊,是他自个儿来的。”

秋嫂冷冷地说:“你倒推了个干净,是他寻着给你寡妇干活的,想沾你寡妇的便宜,那就是这个干部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肠哟。”

“不……不是这样”田寡妇伤心极了,哭着冲出门,朝着银哥犁地的地方跑去。

银哥扶着犁出力地向前行着,牛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每迈一步都是那么的艰难。

田寡妇发疯似地跑来,夺去银哥手中的短鞭,“扑”地跪在他的面前:“我求求你,快回去吧,今后再不要帮我了。”

银哥被田寡妇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愣了,他静了静神,马上意识到所发生的事情,他严肃地说:“我是村干部,又是党员,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村上人耽撂了一料庄稼。”

田寡妇哭着说:“你可不能为了我家,伤了你们家的和气,我求你赶快把犁拖回去,马上,马上回去!”田寡妇的心象碎了似的,“我求求你了。”

银哥没有理采,他在牛屁股上狠狠打了一鞭,又扶着犁朝前走了。

这一切被早早追赶来的秋嫂看得清清楚楚。她不理解丈夫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思量着,口问着心,心问着口,难道这真的是一个村干部的职责吗,是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做得吗?自己的丈夫她了解,绝不会干对不起她的事。思来想去,她想到自己身上,不就是过去跟田寡妇有些小恩怨吗,她死了丈夫也够苦了,自己再投石落井那就没有人情味了。秋嫂的良知已经开始自己责怪自己了。

秋嫂走近田寡妇是要给她赔情的,但田寡妇被她火爆脾气吓怕了,见她走近,就朝对面的山坡上跑去。她怕田寡妇出事,紧追不舍,一直追到坡顶,只见田寡妇扑在丈夫的墓上痛哭。秋嫂站在那里发呆,准备好的话语怎么也跳不出嗓子眼。田寡妇转过身来朝秋嫂跪着说:“秋英好妹妹,你就可怜可怜我孤儿寡母吧,是我不好,害得你们家不和气。”

“田嫂,不不不,是我不好,伤了你的心。”说着上前去搀扶田寡妇。秋嫂诚心诚意地向田寡妇赔情道歉,两个人说得很融洽。

乌云散了,月亮更亮了,明亮的月光照着两个女人的身影,这两个女人的身影拉长了,又缩短了,她们并排坐在石头上谈话,月光照出的影子更短了。

她们掏着心里话,两人越挤越紧。过了很长的时间,秋嫂起身拉着田寡妇的手说,“走,我们去帮他一阵子。”

 

 

妯娌俩

 

赵庄赵大有两个双胞胎儿子,哥哥叫赵龙,弟弟叫赵虎。由于家里穷,二十五岁才娶上媳妇。嫂子叫巧巧,弟媳叫乖巧,听名字,似乎她俩还有点瓜葛,其实两个媳妇一个在北原,一个在南原,但是她们是同年同月同日嫁到赵家的。两个小媳妇,一胖一瘦,一白一黑,胖的,胖的得体;瘦的,瘦的适中;白的,白里透红;黑的,黑的好看,她们的模样不一样,却都是心灵、手快、嘴巧的人。

在“吃大锅饭”那个年头,赵家人多嘴多,又加上给两个儿子张罗媳妇,村里最数他家穷。两个强壮的劳力挣工分,分来的口粮年年不够吃,两个能干的小媳妇再会精打细算,巧媳妇也难做无米之炊,一家人过着吃不饱肚子的日子。家里隔三差五断口粮,两个小媳妇也都爱住娘家,村里人渐渐地淡忘了赵家同日娶来的两个媳妇。

过了两年,这俩个小媳妇生下了孩子,一有孩子便拴住了两个媳妇的心,村里就多了两个嘴巧,腿快的年轻媳妇。家里原本就穷,再添两个孩子,穷日子过得更穷。人常说“糟里元食猪咬猪,兄弟间,妯娌间开始闹矛盾,最后还是分了家。分家过日子,穷日子咋过还是个穷,媳妇骂男人没本事,男人怨媳妇不会计算,吵吵闹闹又过了两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两兄弟硬着头皮,丢下年轻媳妇出外学手艺去了。三十不学艺,兄弟俩都到了三十岁的槛儿,赵龙去了平凉跟大舅学了个染绣花线的手艺,赵虎在南原跟二舅学了个木匠手艺,一年学徒,两年出师,兄弟俩带着手艺回家。”“金手银胳膊”兄弟俩都是勤快的人,又有了手艺,一年不到,兄弟俩的日子好起来了。男人有了钱,女人的态度也变了,小俩口也亲热了。

俗话说“男人有了钱,女人爱打扮”。这两个媳妇人长得漂亮,又都爱体面,不仅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也让孩子花枝招展。妯娌俩你今天穿个桃红涤伦衫,明天就看她也穿上了,你给孩子做一个花套衫,她也会给孩子做一件同样式的衫子穿在身上,两个爱打份的媳妇很少下地干活,整天领着孩子东家出,西家进,说李家姑娘快要出嫁了,道道张家,张家婆媳吵架是婆婆的错,整天说长道短,搬弄事非,惹得邻居十分讨厌,成了村里不受欢迎的人。串门没处去,说话没人听,听天两个争强好胜的媳妇又躲在家里不出门了。

时光到改革开放的年月,村里人你家养牛成了万元户,他家养猪有八千元的存款,还有养鸡种果子的盖起了新房,她们家凭男人一个人挣钱只够花销,没有发展。妯娌开始患上了“眼红病”,听见邻居盖房放鞭炮,心里不自在,看见万元户戴回大红花脸上发烧。妯娌俩都是能干的人,谁愿输给别人,两人这回嘴上没说,心里却暗暗谋划着发财的道儿。

嫂嫂睡到半夜想出了生财门道,她猛地坐起来,一巴掌拍醒男人,两口子光膀子坐在炕上,媳妇对男人说“赵龙,你是卖线的,我在娘家就绣得一手好花,咱在村里开个刺绣店,我用你的绣花线,你借我的绣花手艺,还愁挣不来钱。”男人听见媳妇主意好,在女人屁骨上拍了一把,嘴里喊“好”,手感上像触摸了乔面凉粉磅。

刺绣店在家里开张了,头一天就揽下了三宗出嫁姑娘绣花门帘的活,三家绣花枕头的活。她的绣花活村里人早就看在眼里,配线好,手艺精,村里人都说,她开刺绣店是卖线的娶了个会绣花的,水借船,船借水,夫妻双双奔富裕。“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孔雀开屏”“栩栩如生”,她绣出的绣花活果然与众不同,看着精美的绣品,村里人对她的看法变了,全村的绣花活都找上门来了,每个日头她都有十多块钱的挣头,小两口夫随妇唱,屋里不时传出嘻嘻哈哈的笑声。哥嫂快乐的笑声让弟媳妇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先是心里烦,最后心里骂,“谁比谁差,你会绣花,我在娘家也有一手织布的好手艺。”弟媳妇也开始谋划着她织布房开业的事儿。

弟媳妇乖巧拧着男人赵虎的耳朵“你听见了没有,东屋绣花店里嘻嘻哈哈能噪死人,你的耳朵让狗刁去了,快给咱打台织布机。”

弟弟赵虎木匠手艺好,三天就打好了一台织布机,弟媳妇又让村小学教员写了一个“利民织布房”的牌子,插在西屋,又是一阵鞭炮,弟媳的织布房开业了。她织的布密、平、没有一条断线头,格子布色泽鲜艳,图案美观,是农村床上用品的精品,村里给姑娘出嫁用的床单,给媳妇送的礼布都找上来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她的收入也多起来。

春天过去是夏天,关中夏收是农活最忙的季节,收完地里的麦子,又要种夏田里的玉米谷子。农活一忙,村里织布的人就越来越少,弟媳乖巧的生意淡了,收入少了,而嫂嫂的绣花生意仍然红火,这事让弟媳乖巧心里不是滋味。眼看着嫂子每天的收入,弟媳心里着急,她在娘家做姑娘时也学过绣花,便偷偷地从集市上买回绣花线,在家里搞起了刺绣。她绣了一对“鸳鸯合鸣”枕头,在村里一张扬,就一下传开了,村东头老李家二姑娘立即把一档绣花门帘的活定在她那里。第一档活一交差,在村东头就炸了锅,婶婶、大嫂挤眉弄眼,有人还放出话儿,弟媳比嫂嫂的活还好。这一夸不得了,村里一半绣花活让弟媳乖巧揽去了。

弟媳抢了嫂嫂生意,嫂嫂心里原本就不高兴,正想借题发挥,弟媳正好买回两件料子衣服在嫂嫂跟前嫌眼,这下好了,一场内战打了起来。

嫂嫂只顾忙自己心里的活,没有正眼瞧弟媳递过来的衣服,“穿衣戴帽,各有爱好,你自己觉得好,它就好。”

“我不是想你看看嘛。”弟媳说。

“你最好别让我看,我患红眼病。”

弟媳听出嫂子话里有话,她也不是省油的灯,“我没招你惹你,你生得那门子的气?”

我跟自己过不去

自己句把在自己锅里搅,你有气也不能往我身上洒。

“我有红眼病,怕传染给你。”

弟媳说道,嫂子为绣花的事生她的气,但她不会施弱。

“你说谁有红眼病?”

“我有红眼病,见不得别人家窗筒里冒烟,”打一把豆婉塞烟筒的缺德事。

两人话越说越长,怨越结越深,从那这发生矛盾后,妯娌间见面不说话,两家不往来,发展到后来,一座大院中间竖起一堵单匹砖墙,一个院子成了两个小院子。

又过了一个春秋。嫂嫂改进了旧的绣花针法和套路,创新了“掺针”,“勾针”,“金嵌”等新型刺绣针法,吸引了很多绣花活,生意一直很好。

弟媳乖巧改革了老式织布机,又外出学会了几种图案格子布织法,这一重大改革为她揽织布活添上翅膀,惹得十里八乡的妇女赶来学习。

织布和绣花都是有季节的活儿,春季二月三月是织布的季节,是忙的季节,这个时间绣花却是最淡的季节。嫂嫂听见隔墙传来的吱呀的织机声,一种当年坐在织布机上脚踏手搬的美好回忆,不时的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在娘家做姑娘时她也是村里有名的织布能手。有了念想,再加上少女时那段美好的回忆,她多想有一台新式织布机。

嫂嫂想看一眼弟媳改进了的织布机,已经很久了。昨夜她又没有睡好觉,天亮起来,两眼红肿,气色很不好,洗罢脸,她没精打彩地打扫院里,走到鸡舍旁她突然脑子一亮,想出了接近弟媳好办法。她从鸡窝里捉出一只母鸡,手一扬,鸡飞过墙,落在弟媳的院子里,这时她理了理头发,假装到弟媳家的院子里找鸡。进了弟媳家她满脸堆笑,“他婶,我家的芦花鸡飞到你的院子,怕遭害你,帮我捉住”。

弟媳见嫂嫂不计前嫌来到她家,忙迎上去搭话,“不遭害。”两人一起撵鸡,鸡钻进了弟媳的织布房,在捉鸡的当儿,嫂嫂看了一眼弟媳改进的织布机,她心里惊,是台平式的织布机,她早听说过东府有这种织布机,功率高,省力气,她从心底里服了。

 鸡捉住了,目的达到了,弟媳也看出了嫂嫂来她家的心事,心里想,嫂子能来她家有意跟她接近,咱不能做不通人情的事儿,她忙给嫂子让座,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嫂子,赶明儿个,我要给张庄经一架单子布,你是咱村经布的能手,帮我出个彩。”

“你大看嫂子了,我那些花样过时了。”嫂子说。

“村里都说你是配线的把式,错不了,明儿个一定来。”弟媳说。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嫂子还在忙着洗锅,弟媳妇就来了,“嫂子,还在忙锅上哩。”

“她婶,快完了。”

“一切准备停当,单等把式上任哩。”

嫂子勿忙从灶房出来,解下腰里的围裙,正要跟着弟媳妇去经布。弟媳妇才走了两步,只觉肚子剧烈痛起来,刹时弟媳妇脸如腊黄,嫂嫂一看事情不好,弟媳妇要生产,忙催她快进屋,弟媳妇执意要回家。嫂子忙拦住,“你不要命啦,啥都别管。”

弟媳妇被嫂子搀到自己屋里,安全生下了孩子。弟媳妇躺在嫂子烧得热烘烘的炕上,看着刚出生的孩子,眼圈红了。

嫂子把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面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弟媳妇激动地哭了,“嫂子,你真好!”

“啥都别说了,安心养人,张家的陪嫁布,我替你织,保证误不了人家的事。”

一个月后,弟媳妇的孩子出月,嫂子为孩子办了一个很体面的“满月”,又按期织好了张家陪嫁布。从此,妯娌俩针线放在一个蒲蓝里,嫂子把她的刺绣新针法传授给了弟媳妇,弟媳妇又让男人给嫂子打了一架新式织布机,妯娌俩互帮互学,取长补短,共同招揽生意,春夏秋冬四季,生意不淡,两家都富了,院中间竖起的“隔心墙”也折了,两个头门进,同在一个院,妯娌俩亲如姐妹,团结和睦,劳动致富。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五虎在志山前线立功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桃花村,也传到了金铃的耳朵里。

金铃和王虎从小一起长大,在他们十几岁的时候,两家老人就订下了娃娃亲。这两个孩子小时候好得象亲兄妹,自有了这门亲事,两家大人走得更近了,两个孩子相互帮助,身影不离。王虎披红戴花去参军,还是金铃送他上的车。

王虎前线立功的消息刚传开,就有人低声议论,这娃立功也不容易,听说伤了眼睛,双目失明,成了睁眼瞎。说这话的人都躲着金铃一家人,还是金铃要好的秋菊把村里人议论的话告诉了金铃,她起先不相信,在乡政府民政办,她证实了事情的真实,她偷偷地哭,想了很多,这些天她很怕出家门,怕村里人说起了王虎立功的事。

王虎复员回乡了,银铃在县礼堂听他的英雄事迹报告会,她见到了王虎,见他戴着墨镜。报告会后他直到了王虎跟前,“王虎哥,你真英勇”。

王虎听出来是银铃的声音:“打仗嘛,比起牺牲的战友,我幸运多了。”

“你复员啦”银铃问。

“复员啦。”

王虎没有提起她姐姐金铃,银铃也没有说起她姐姐任何情况,简短的对话,结束了这次相遇。

银铃回家后,把她参加英雄报告会和王虎复员和事告诉姐姐金铃,金铃听着,哭着,一句话也不说。

“姐姐,你说话呀,啥时见王虎哥?”银铃问。

金铃不回答,只是哭。

“我陪你去。”银铃说。

金铃还是不说话。

“姐,你可别听爹妈的话。”

金铃点点头。

“王虎现在需要你有帮助,需要你的安慰和鼓励,更需要你为他树立起生活的信心。”银铃这番话象一把利剑,刺痛了金铃心灵深处的感情密码。金铃猛的站起来,冲出屋门,直向处边走去。

银铃知道她要去那里,知道她现在复杂的心情,知道她现在的痛苦。

村东的桃花村是金铃和王虎常去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的相爱的笑声,有她们美好的回忆,她知道王虎一定在那里等着她。

阳春三月,桃花盛开,桃林间传来悠扬的短笛声,她听得出这是她熟悉的《三月风》。金铃顺着飘来的笛声,走进林子的深处,远远看去王虎背靠着一棵桃树,她还没走近,王虎就转过身来,“金铃,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是你的笛声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你好吗?”

“你复员了?”

“复员了”.

看着王虎戴着一副墨镜,金铃没有找到以前的王虎,一种陌生感让她的热情降了下来,没有了听见笛声的激动和看见背影的冲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扑其怀,也没有和他并肩站着,不由自主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回来不走啦?”

“和你一样当农民。”

“有啥打算?”

“力所能及,能干啥就干啥。”

“王虎哥,你给我写的信,我收到了。”

“那是上前线前给你写的,快半年了吧。”

“是快过年的时候。”

“金铃,我这次回来忙,想找你谈谈一时抽不出时间,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啥事?”

“咱俩的亲事,我考虑了很久,还是退了吧,你是好姑娘,我不能连累你。”

“王虎,别提这事好吗?”

“这是一生大事,这要慎重考虑,你也看得见,我是个残疾人,生活也难自理,怎么能担得起养家的重担,现在的王虎,已不是从前的王虎,我不能因为我,毁了你一生的幸福。”

王虎的话单刀直入,金铃心理防线全部崩溃,沉重的打击使一直沉浸着甜蜜和美好中的金铃心乱如麻,痛苦的抉择和矛盾复杂的折磨,只有用泪水去洗刷,用哭声去诉说。金铃哭着跑出了桃村。

夜已经深了,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像用水洗过的青石板那样净,那样透明,一弯新月牙,分外明亮,点点繁星密布的蓝天。金铃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讨论着这个沉重的话题。这个话题对金铃一家来说就像一条狭窄的独木桥,每走一步都很要紧,关系到女儿的一生幸福,关系到全家人在在村里的影响,全家人沉默着,深思着。

金铃想,她与王虎意重情深,相爱那么多年,要说断,感情难割舍,要说不断,眼前的现实让她付出太多,和一个行走要人引路,生活需要照料的残疾人生活在一起的情景,让她不敢多想。金铃木呆的坐在那里,望着天上的繁星,脑子里闪现着象天上星星还多的念头,星星闪得多了,她最终没有看出哪颗星星最亮。

她爹一锅接一锅的抽闷烟,偶尔叹口气,“娃,你的命啥这么不好。”

“她爹,别抽了,你是一家之主,拿个主意吧。”她妈说。

她爹不在抽旱烟锅,一连抽了几锅,她爹说:“娃呀,长痛不如短痛,断了。”她爹把烟锅在凳子上磕了几下,“自己的路自己走,东家不知西家难,村里人爱咋说,由他说去。”

金铃妈想得最多的是女儿的幸福,她不能把这女儿推进火坑,全力劝说女儿退婚。

银铃坚决反对爹妈的做法,“你们是拿感情当儿戏。”

“感情是啥,几斤几两?”她妈反驳。

“感情重如山。”

“碎女子,懂个啥。”她爹说。

“我姐和王虎哥也好了那么多年,有情有意,你们让散,就能散了。人家没有伤眼睛时你们主动提亲,怕丢了,现在人家出了事就投石落井,不怕村里人指脊梁骨。”银铃说。

银铃的话刺痛了金铃和爹妈,金铃哭着跑进了屋子,她爹猛地站起来,用烟杆子打银玲,银玲也跑回了屋子,只有两个老人在院子里继续谈着金铃和王虎的事。

王虎是个硬汉子,也是个重感情的青年。他终于把他和金铃那段美好的记忆珍藏在心里,主动向金铃家提出了退婚。金铃和王虎退婚后,她爹妈托她二舅在远离家乡宝鸡她找了一份蔬菜市场帮人卖菜的工作,主要原因是想摆脱目前困惑的处境。

时间过去了几个月,村里关于王虎和金铃婚事议论已经渐渐平静。人们已经习惯了,王虎靠一支竹杆探路行走在村里的样子。只要听到竹杆在路上敲打的声音,就知道他要去村外的桃林去吹笛子,人们都知道王虎心里还想着金铃。

忙罢的一个下午,银铃在收拾姐姐金铃房间时,偶然发现了用花布包裹的姐姐和王虎的订婚照和他们来往的信件。看到这些东西,立即勾起银铃对这对恋人过去的回忆。多好的一对恋人,她虽然无法体会到他们热恋的甜蜜,但从她记忆的片断中,从她零星接触中,从她少女对爱情的理解中,她对爱情有了新的认识,新有体味。处于少女对爱情的冲动,她偷看了王虎给姐姐写的情书,在看过那激情燃烧的情书后,一股少女青春般有骚动在她脑海里激荡,她象做偷似的把包裹包好放回原处。虽然屋里没人,但她的心还是跳得那么厉害。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院里的石榴花开得火红火红。爹妈都下地去了,银铃一个人在家,躺在炕上她又想起姐姐和王虎的婚事,突然那些激情燃烧的爱情表白文字在她脑子里跳跃,从前的王虎哥向她走来。

她又偷偷的打开那包用红布包裹的东西,不由自己的偷看了王虎给姐姐写的信,那燃烧着爱情之火的文字又一次触动她的神经,她从文字间体味着爱情的神秘和甜美。当那个“甜甜的吻”跳入她眼帘时,一股热流触电般进入她的身体。于是,她被这股热流融化了,整个身体烫热烫热,象一个火球在她身体里由下向上在滚动,她的脸被烧得通红。

少女心中燃起的爱情之火和暑夏灼热的天气使银铃身上热汗淋漓,她自己骂自己着魔了,打来一盆水,想痛痛快快的洗个澡,洗去不该有的烦闷。

镜中显出了一个晶莹的少女的肉体,这是一朵初开的白玫瑰,于粉白中流露着一层盈盈的嫩红,那胸前微微隆起的两座象牙的半球,虽然还没有十分圆满,然而已孕蓄着未来的无限的美丽的预兆。镜中呈现的这样的奇迹,连银铃自己也感到惊讶,这时候,银铃自己才意识自己已经是二十岁的姑娘。特别当她看到那个半球上面小小的两粒浅赭色的小点,她才真正理解了人类繁衍生息的真谛,也对爱情有了全新的认识。

王虎每天下午就要去桃村吹笛子,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也许是对他和金铃那段爱情的眷恋,也许是他为了寻求解脱把那段情感慢慢淡化,这一切,银铃看在眼里,她为姐姐的绝情感到内疚,她对王虎不幸的遭遇和失恋的痛苦,十分同情。听到这悠扬而带着伤感的笛声,一个少女般的冲动在她心中萌发。她悄悄地走进桃村,站在那里,听着,看着,一步,一步向王虎靠近。

近了,近了,一股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让这位从未接触过男人的少女一下子停下脚步。与此同时,王虎也被一股少女身上散发的女人气息所触动,他似乎很熟悉这样的气息。

“你啥时候回来的?”王虎问。,

银铃知道王虎把自己当作姐姐金铃,便顺口答道,“刚回来。”

“你不应该来找我。”

“咋不该?”

“我不能为了我,害了你。”

银铃想对王虎说明自己是银铃 ,嘴开了几下,终于没有说出口。

“你快回去,忘掉我吧。”

“我忘不掉。”银铃说。

“我现在是个残疾人,已经无法给你幸福,无法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王虎说。

“你别这样说”,银铃被王虎真诚的话语感动了。

“快回去,别让家里人操心,大伯大妈这样做是对的,我能理解,忘了我吧!”王虎嗓子压得很低。

银铃呆呆地站在那里,她想到姐姐和爹娘的,所做的一切,已无法与这位胸襟开阔,无私无畏,真诚善良的男子汉对话了。

“不要为我今后的生活担心,我已经做好迎接未来挑战的准备。”王虎说。

“你别说了!”银铃哇得一声哭了,她一头扑在王虎怀里,两人拥抱在一起,这时的王虎也被绵绵柔情所感化,他把银铃抱在自已怀里,开始重温他们过去那段热恋的温情。

经过这次心灵的撞击,使银铃这位少女的爱河解冻,她已经正式担负起姐姐金铃的角色。她的扮演很成功,使和姐姐金铃相处了几年的王虎毫无查觉。王虎把对金铃的感情全部放在他妹妹银铃身上,使初尝爱情蜜果的银铃充满着前所末有的甜蜜。两人已在爱河中鱼水交融,鸳鸯成双。

金铃的妹妹银铃和王虎好上了的消息,传到了银铃爹和妈的耳朵的时候,两位老人已经无法从王虎身边把银铃拉回来。村里议论众说风云,但银铃认为自己做了一件自己做主的事情,不管后边的路怎样难走,她都无怨无悔。

 

 

 

 

 

 

 

 

 

 

 

 

   苏文谦:岐山青化镇人,原县电视台记者,自19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在省、市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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